中篇小说 出卖时间 1 2 3 4 5

出 卖 时 间     
   
    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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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干年前,准确地说,是我上大学的时候,我和同宿舍的人貌合神离。我们平时闲谈时,聊的大多是女孩,性,食堂饭菜,恶作剧以及对一些老师的负面的品头论足.但是我很少跟他们交流我真正感兴趣的追求.我终日想入非非,着迷于时间的问题,不可自拔.我沉思瞑想的形象,让我看上去像个摸不到门户的哲学家.

其实,刚入学时我先是学医的,修的是解剖学.两年后因为学艺不精,只好半路出家,转到了生物系.一段时间后,我发现自己又撞错了门.百无聊赖中,只好苦苦漫度着时光,等待着毕业,好找份适合我漫无边际想象的工作.

我的成绩顺理成章地在班上倒数第三.比我更差的两位,一位整天躲在被窝里规划着自己的终身大事,形容枯槁,目光呆滞,偶尔在走廊上走动,大家都躲.有时他忽然间掀起褴褛的被子,从床上一跃而起,象传说中的古代诗人一样,口里念念有词,摸过纸笔,唰唰唰便写起了情书,把我们吓了一大跳.他的情书跟他的头发一样冗长而苍白.系里辅导员的抽屉里至少收集有一打他的情书.毕业后若干年,他忽然成了作家,身边扶着一位尖嘴猴腮大眼睛的美女.那女的一笑起来让人心惊肉跳.他唰地递过一张名片,上面有好几个文化界耀眼的衔头.看来有志者事竟成.

另一位终日油头粉面的,昼出晚归,行踪不定,神出鬼没.直到临毕业时,大家才知道他的勾当.保卫处从他箱子里搜出好几打女孩子的内裤.于是他只好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了.之后保卫处作了个很不明智的举动.他们在校门口贴了一张告示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道:

"请丢失内裤的女生,速到本处认领."

我怀疑这些人其实跟那个倒霉鬼一样,有着同样龌龊的心理.一星期后,告示纸张被风雨刮落时,仍然没有一个女生去领取.保卫处的权威形象,于是一落千丈 .   

大学四年里,我一直在思考时间的感性存在问题.我翻阅了大量的有关对时间阐释方面的书,包括哲学的和物理学的.我钻研的课题与我的专业格格不入.空洞的时间与空洞的空间,只能布织成一个无形的存在,那便是宇宙.但是我把时间看作跟空间一样,是一种可感知的存在.这种感知跟空间一样,都只是相对的.比如空间,从宇宙意义来界定,它是无限的,也可能是无形的.空间成为实体是通过各种物理状态来实现的,因此空间只是人的一种感觉.是人对其'处境'的感知,这种感知是建立在相对的物质存在基础之上的.因此大小高低便成了衡量空间的假定单位.这种单位的约定俗成,造成人们对空间的错觉,即空间是有形的,是可以把握的.这种错觉与真正意义上的空间,根本是两码事.

基于此,我考虑到时间的物理状态,也就是它的'过程'.时间也是无形的,它的物理状态就是运动.任何静止的东西都不具备时间意义.动感才是时间的真正意义.就象人们赋予空间以实在一样,我们赋予时间以生命.这样,时间就成了一个始终流动着的'过程'.如果'过程'结束,那么时间也就结束了.所以时间也只是假定形态.任何生命在这个'过程'中,都体现为一个自然的量度.我们现在采用的时间单位是年,月,日,世纪等等,就象空间采用米,里,光年为单位一样.都是某种假设.      

我的发现在于,时间除了空洞的无终极意义之外,也有它的物质属性.这其中的关键正在于生命演进的'过程'.这个'过程'使人类拥有了生存的意义.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剖析时间对生命的影响作用,我发现生命如果处于静止状态,则时间的意义就终止了.而活动中的生命,才是时间的真正载体.

我纠缠于这里的是,一个生命是如何去获得和适应时间的?生命的内在张力是否可以控制时间的运动?

这个愚不可及的问题差点让我被送到精神病院去,在那里度过漫长的余生.那里的人们敏感而无所作为,整天都在思考着类似于我这样漫无边际的问题,有的人甚至自以为智商比爱因斯坦要高好几十个系数.我最后没被送去那地方,主要是因为我主动找了系主任,表示要痛改前非.系主任要我把上课笔记给他过目一下.我花了一整个晚上,抄完了用一包红塔山换来的同学的笔记.系里终于放了我一马.

这事想起来还有些后怕.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毕业分配时,我申请到市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,辅导员盯着我愣怔了半天.于是哲学所去不成了,我被分到市38生物研究所.

这家研究所所有的规则与摆设,都似乎标明了,我所获得的是一份让我要一辈子献身科学的职业.所里仪器设备简单地不能再简单,办公楼也在散发着雨天的霉味.面对此情此景,如果不是脑子里还有一个解剖时间意义的意念在支撑着我,我相信自己早已瘫软在地,没有任何生活下去的欲望了.

于是新的生活开始了.

说是新生活,其实连在学校时还不如.在学校时,大家虽然住的是陋室,囊空如洗,但抽屉里如果还有几张饭菜票,就至少还有几餐可口的饭菜.闲下来的时候,还有几个可以让你在熄灯后想入非非的女生.而在这里,除了一些生硬的脸孔与没完没了的闲言碎语外,似乎什么也没有.我显得萎靡不振,就象掉落在止水中的一叶飘蓬.据说刚毕业的学生在走上新的工作岗位时,都有一段“不应期”.但问题在于我并不流连于往昔的日子,我只不过想做点自己感兴趣的活而已.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我成天不务正业,把自己关在一间暗室里.我把房间的窗户蒙上一层结实的帷幕,光线只能象锋利的刀片一样削切进来.我拒绝所有不速之客,包括我们的所长.在敲门后没经我同意,没有人能进入我的房间.单位里的人都认为我是个性格古怪而且形迹可疑的人物.头一段日子还有人在经过我的门口时,停顿些许时间,我想象着他们呲牙裂嘴伏在门上收获的样子与激动不安的心情,心里直叹气.然后脚步声终于又响起来了.他们的失落真让我心里过意不去.  

一天,我实在忍不住了,便突然一下拉开门。门外的人大吃一惊,就象黄鼠狼般窜走了.

时间一长,大家的新鲜感消失了,好奇心也就没有了,于是他们也就把我忘记了.没有人会对一个形迹失常的人长时间感兴趣的,除非他自己也是个形态失常的人.这样反而促使我的试验,顺利地一步一步接近了我预期的目标.

其实在这里落脚两年后,我也已经把这个世界给忘了.时间对我来说相对地停顿了.谁都不知道我正在从事一项神秘而富于刺激的试验工作.

早些年,我在那个实验室里养了四只猫.我每天都在观察着猫们的行动,从它们的饮食起居,到发情恋爱交配.四年后,猫的数量猛增到到近廿只.我的实验室里整天充斥着猫们的打斗调情声与老猫的呼噜声.让我伤脑筋的是,我无法提供它们足够的口粮.我们研究所中报废的那些老鼠,连给这些猫们打牙祭都不够.我薪水的三分之二都做了它们的口粮.尽管如此,无所事事的猫们仍然饥肠漉漉.它们整天在我的实验室里翻箱倒柜,寻找猎物与食物.我的一些仪器变得支离破碎.最要命的是,我无法忍受猫们的排泄物的味道.它们老是将秽物排泄在阴暗角落,让我防不胜防.但是我又不想打开窗户,形成与外界接触的局面.         

迫不得已,我开始对猫们进行淘汰.

最后我选了五只猫做为我保留下来的实验对象.第一只是老雄猫,叫金.第二只是老雌猫,叫木.它俩是我蓄养的第一代产品.第三只叫水,是只雏雄猫,第四只叫火,是只雏雌猫.第五只是病猫,整天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,象个高深莫测的思想家.它的留用体现了我的恻隐之心.当我将它装进一个大纸箱,交给大院看门的黄老头时,这只病猫正蜷缩在门后,浑身瑟瑟发抖,哀求似地望着我.懒猫一般都有心计,就跟懒人一样.它可能已经预料到了不祥的前景.于是我忽然动了一下恻隐心念,把这只敏感的病猫留下了.

我把它取名叫土.土在我后来的实验中起到了非常独特的作用.

我给土注射了一剂我发明的'灵阳'31后,它开始睁开了低沉浑浊的眼睛.这之后它一直躁动不安,一会儿跳上桌子,一会儿双前爪互相抓挠,磨牙砺吻.我给它端来一杯水,它在不到五分钟里全舔下去了.土用前爪抓了抓脸,哼了一声,便钻进桌下.我以为它要入睡了.两分钟后,土又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.它攀上了桌子,拼力用爪子挠抓装水的玻璃器皿.我又给它倒了一杯水.土的情绪开始安定下来,它甚至开始用沾湿的手爪洗脸了.

于是我在实验笔记上写道:"土在注射进'灵阳'31后,精神焕发,拼命喝水,随后抓破自己的脸.五个小时后它又回到门后,神情困顿地蜷成一团,悄无声息地睡着了."  

土每隔五小时就要醒过来一次,然后我照例给它一杯水.喝完水它又睡着了.在这个过程中,土的双眼从来没有睁开过.于是我从土的大脑中枢神经中抽取了我所需要的少量细胞元.我把这些细胞元调合入我多年精心研究的固生素65后,再将它注射进金的体内.金的反应非常迅速,它抽畜了几下就倒毙了.

于是我在笔记上写道:"金是只老猫,31与65的混合体元I-78是它的克敌."  

木在我给它注射入I-78后,挣扎了约半个小时后也死了.

金跟木在我的实验室已经呆了四年多,算是实验室的老前辈了.我把它们的尸体交给大院里看门的黄老头时,顺便还给了他几个酒钱.黄老头便把两只猫仔细地埋到郊外了.黄老头是个比我更固执的人,早先他曾经自命不凡,喝多了后便缠着要给我介绍老婆.几年下来,他也算把我看透了.他与我们单位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,就在于他有热心.他对我的实验守口如瓶,即便在醉酒时也没对别人露过口风.

在这件事情上,我觉得他就象一瓶密封得很紧的二锅头.

黄老头一直在等着来收拾我实验室里剩下的三只猫.三年多过去了,我让他大失所望.我实验室里的另外三只猫依然活着,而且没有任何死亡的迹象.  

这三年中,我其实就是在水火土身上重复进行31与65及I-78的试验工作.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.这句俗不可耐的经典废话,用在我身上出奇地贴切.

我把生命归结为时间的载体.人作为一种生存本体,他不可避免地必须形成在时间面前的假定状态,即他是活着的.时间不承认尸体.尽管它无时无刻不在历史的尸体上摆弄自己的魔方.在这个意义上,时间就成了一种能量单位,它使人的生命变得非常的可笑.你的一生就象是拿一把时间尺子去丈量自己,一年,一年,又一年.到你恍然大悟时,你已经精疲力尽,发现自己正处在时间的悬崖上.    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有没有可能对迈向绝境的时间进行反拨呢?我克服了众多的难点.我的研究结果证明,这是可能的!

终于有一天,我打通了我长期以来难以解决的关于生物身上时间的Gene障碍.而且我还惊喜地认识到,时间的意义,其实是可以通过其物质属性来实现的,它可以体现出人们意想不到的价值,甚至可以标价出卖.这个发现让我欣喜若狂.

我一把拉开遮盖了六年的厚厚的窗帘,热烈的阳光一下子倾泻进来.水火土挡不住刺眼的阳光,便四下里窜跳起来了.我的突然间豁然开朗的实验室窗口,一下子让整个研究所的人目瞪口呆.
     


   2



我决定先找我们的头顾所长谈谈.  

顾所长自从我来到研究所时,就已经是所长了,真是十年如一日.如今他头发稀疏,烟不离口,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劣质的纸烟,他的牙齿被烟锈蚀得已经未老先衰.腾腾的烟雾将他的脸遮掩地若隐若现.

我先从时间的意义说起,这显然是我的强项.我引经据典,滔滔不绝地说了约半个小时后,所长听得就跟他嘴巴里吐出的烟雾一样稀里糊涂.最后他皱着眉头打断了我的话,说:"小胡,亏你也作了十几年的学问了.科学不是哲学.拣要紧的说."  

我说我要筹划出卖时间的生意.顾所长以为他听错了,伸长脖子侧着耳朵,把头往我这边凑了凑.

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.顾所长张大了嘴巴,一口烟含在嘴里就忘了吐出来,这时他的鼻孔中便有两缕白烟袅袅冒出.他是个严谨负责的人,就象他的学问一样,要不是这样,我猜想他早就要哈哈大笑了.

顾所长吸了半支烟后,语重心长地说:"小胡,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,还整天不务正业,躲在阴暗的角落里.平时我对你是睁一眼闭一眼,为的就是给你个学术自由.你自己也该为自己想想了.你毕业都十年了,到现在连个中级职称都没有,人也快变样了。看看你那跟鸟窝似的脑袋!现在的女孩实在,没人信你这一套.你还是好好回去洗个澡,把头发理一下,先找个对象去吧."   

我坚持说我的想法是认真的.顾所长说: "你说说,这时间怎么卖?是用筐子装还是用尺子量?"  

我说,我筹划中的买卖什么也不用,只要他给我提供一个经营空间.至于资金设备什么的我自己可以想办法,另外,"最主要的是,我每年还可以给所里捞取不确定数目的利润.如果进展顺利,我再额外上交所得的5%作为单位的福利,而且我愿意自负盈亏."

可能是我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顾所长,他吸了有快一支烟的功夫,---他吸烟的速度快得惊人,一口能把一支烟吸掉五分之一,然后慢吞吞问道: "给个具体数目,到底多少 ?"

我知道事情已经成了,于是便象开空头支票一样说道:"50%,怎么样?!"

顾所长说:"60%!因为你还是所里的人.另外,你要是赚不到半分钱怎么办?"

我说就当是作试验罢了.这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劲了.顾所长道: "说得轻松,有这样作生意的吗?我们话说白了,要没有效益,我扣下你所有全年的工资.从你签约那天开始冻结你的工资."

我说这不是杀人吗,我吃饭怎么办?顾所长道: "这你自己想办法,你时间都能卖,还怕饿死?研究所楼下临街的那间老仓库就归你了,打扫打扫,还挺宽敞的." 顾所长最后笑道:"真是人不可貌相.原来你在实验室躲了六年,是在图谋发财呵!"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我打开仓库的门,一股呛鼻的霉味熏得我头皮发麻,鼻子发酸,泪水都流出来了.我考量了一下仓库的面积,估摸有将近两百平方米,心里便有了数.

我马上给几位关系差不多也快要发霉的老同学打了电话.大家听到我的声音都吓了一跳.有个小子居然听信传言,说我早就被火化了!我也懒得生气,但是我不得不耐着性子一一对他们解释我这些年的情况.大家都在电话那头直叹气,连声说不容易不容易.

说到借钱时,有两位同学说他们明天就要去出差,一位同学说他的丈母娘快死了,还有两位说他们作不了主,必须问一下老婆.

最后一位比较直爽,他听说我要开一家经营时间的公司,忍不住就在电话那头数落起我来.他陌生而亲切的教诲,让我隐约窥见了他鼓凸的荷包.直到他开始大骂一位同学是如何的不守信用,至今仍然未还他三年前借给他的两百块钱时,我的希望才松软地委顿在地.我这位直性子的同学劝说道:"你也是,多少年没见面了,一开口就提借钱的事.这都他妈的什么年头了,你还以为当年在宿舍里借饭菜票呵?"

最后他告诉我:"你还记得烂柴头吗?"

我费劲想了半天.电话那头憋不住又嚷了起来: "就是刘以畅.他毕业后分到了财政厅,牛头不对马嘴.他现在在开发银行主管信贷.你想要钱,就去给他烧柱高香.不过话说回来,你老兄千万别提什么时间公司的事,这人姓错了姓,他应该姓钱的."

随即他告诉我刘以畅的电话号码与单位地址.我摔手就把电话挂了.

我正要拨刘以畅的电话,我的电话突然又鸣叫起来.刚才那位老兄在电话那头骂道:  "你他妈的想过河拆桥?!我一看你就没好心眼.还倒卖时间呢!你先把我卖了算了."

我赶紧挂了电话.


刘以畅比我原来记忆中的更要平易近人,他还象在大学时那样,见人就笑眯眯的.他脑门已经谢了,顶上一块显眼的疤痕,这是他留在我记忆中的唯一印象.当初那疤痕就象一方湖泊,如今不同的是,十年前的湖泊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岛屿.

我们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抽了四支烟,忆苦思甜,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题,互相拍打着肩膀跟大腿,得意处又伸手敲敲对方胸口.后来还是他忍不住了,催问找我有什么事?我把我想经营一家时间公司的事照直说了,最后我补充说:"我想把我的科技成果转投入实用.小平同志说了,科技是第一生产力.现代商品经济最需要的,应该是技术创造."
  
刘以畅点点头:"这话我知道.对现代科技的投入也是一种生产力.我们金融业才是创造的源泉."说着他便笑了起来.我也开心地笑了.我对自己的创想更有自信了.      

刘以畅突然问到我这几年发过什么论文?我随口说了顾所长的名字,说那是我发表的笔名.刘以畅便叫他的秘书进来,耳语了几句.秘书出去后约二十分钟就回来了,递给刘以畅一张纸,我乜了一眼,只见一长溜的论文题目索引.

刘以畅溜了一遍那份单子,笑着说:  "都是全国性的刊物啊.这些年我把早年学的专业的东西都给拉下了.不是捧你,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人材,虽然那时你成绩不怎么起眼.老同学了,说吧,你想要多少?"

我迟疑了一下,沉沉地撑出四个指头,意思是4万.刘以畅说:"看在多年同学份上,40万就40万."他让秘书记下这个数字,说:  "不过,我们想以股份形式加入你的公司.说白了,就是你出脑袋,我们出钱.不知道你对这个方案有没有兴趣?"

我愣了一下.说实话,找他之前我根本没有什么方案.他这一说倒提醒了我.我问他想在我的未成形的公司中占多少股份?刘以畅却反问我的固定资产有多少?我伸出一个手指,意思是10万.

刘以畅说道:"100万?好吧,你占六成,我占四成.回头你跟我秘书签个协议.我还有点事,不陪你了."

临走时,他拉起我的手,使劲摇了摇说道:"哥儿们,我相信只有卖不出去的脑袋,没有卖不出去的头脑."

刘以畅的这句话让我筋骨大舒.我积虑中的那间阴暗潮湿的仓库,一下子充满了阳光,亮堂起来.40万!想想看.      

一有了钱,人顿时就变得轻快起来,时间也充实多了.

我只花了十来天,就把一个阴暗发霉的陋室,装璜得门面一新,装了空调,空气也好多了.整个布局就象个整装待发出嫁的有点姿色的中年处女.临街用的是立地铝合金茶色玻璃窗,这符合我的个性.进门是间会客厅,摆了两张真皮沙发,一个接洽座台.里屋是几个操作室.我把我的实验室也搬到了这里.门外堂而皇之地挂上了"38所-出卖时间有限公司"的金字招牌.当然,我是当仁不让的总经理.            

顾所长到我的新公司来兜了一圈,张大嘴巴说不上话来.除了新派装璜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外,他还是弄不明白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

不过他第二天就给我来了个电话,吞吞吐吐地说他的女儿在家里呆的时间长了,能不能让她上我这里帮帮忙,实践实践.我想这里正好缺个帮手照看门面,而且有个女孩在一边聊聊天,总会有点情趣的.于是就一口答应了.      

顾所长女儿大学毕业后因为分配不顺心,一直呆在家里不去报到.她对前途的掉以轻心,成了顾所长夫妇的一块心病.顾所长这辈子始终是个典型的固定职业者:中学毕业后碰上'文革',然后上山下乡,78年后考上大学,接着上研究生.后来就是评职称,升官,主持所里工作,成为科学界中流砥柱.对他来说,一切似乎都是在按程序进行操作,顺理成章,连文革的那段磨难似乎也是注定的,缺了它人生便不完整.他女儿师范大学外文系毕业后,被分到一个职业中学当教师,她死活也不去报到.顾所长极力催促,道理说了整整一书房,他女儿仍是赖在家里,整天泡在网上,每个月光上网费就花了几百.

顾所长生起气来,便跟老婆发牢骚.老婆说:"当教师有什么好?我当了一辈子模范教师,到头来连我女儿都不听我的话了.她不去报到当然有她的理由.又不是个儿子,赖在家里,还要操心他娶不上媳妇!再说了,呆在家里总比到外面瞎闯好."

虽然我对老所长的女儿已经心中有数,可她来报到时我还是吃了一惊.我指的不是她出色的容貌,高挑的身子,一头染成褐色的长发,黑色的眼影.我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,也已经过了那种浪漫的年纪.我吃惊的是,她刚见到我时递烟给我时的沉着和世故.想想看,她才二十二岁。

她一坐下来就坦然地问我抽不抽烟?我还没回答,她已经掏出两支烟,啪哒一下一并点着了,然后把其中一支递给我说道: "你放心,我没有传染病的."

我于是想到了顾所长脸前终日弥漫着的烟雾.这就是基因作用.我们间的谈话开始了.她说: "我叫钟吕,黄钟大吕的钟吕."

我愣了下,脑子里在捉摸着'黄钟大吕'的意思.钟吕笑了笑,又说:"我跟我妈的姓,我妈是大户人家的独女.我该怎么称呼你?胡总还是胡老师?或者是胡叔叔?"

我想了一下,说就叫我老胡吧.

在年轻漂亮女孩面前,我对自己的年龄总是有所顾忌,这可能是潜意识在作怪.尤其是打听你年龄的女孩,正好属于那种让你怦然心动的妙龄,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茁壮的血肉气息,让你本能地难以抑制住自己的口水.所以,我在最后一刹那打消了要以长辈自居的念头.

时间的错位往往使人际关系变得异常的微妙.人们对时间的感觉有时十分敏感,而有时又似乎显得异常迟钝,这就要看个人把握的分寸了.顾所长比我大了两纪,而我又比他女儿大了将近一纪.如果这时我已经事业有成,钟吕她要叫我伯伯我也不会介意.

在称呼上我钻了个空子.这就是时间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微妙之处.   

钟吕盯着我问说:"老胡,我们这家时间公司将要经营什么项目 ?"

我说:"经营时间.我们收购时间,然后再把它卖给需要时间的人.当然,需要时间的人必须具备足够的经济能力."

"要什么样的经济能力才算足够呢?"钟吕吐了一个烟圈,歪着头问我.

这时她的神情就象个大一学生.我觉得自己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很多.我说:"我每次手术费至少十万!"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钟吕听了,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大笑不已或惊讶一番.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,她想看看我的产品,因为作为我的雇员,她有这个权利.她的提议让我很为难.我又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解释,才让她相信我的产品其实只是一种技术创造,属于中介功能,是把一个人的潜在的,多余的能量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去.

她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思.这使我很高兴,因为毕竟有个人理解我的创造的奥妙了,虽然她还只是一知半解.

我给了她一份我早已拟好的工作程序表.她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利落.一个小时后,她就交给我一份招募自愿出卖时间人员的广告清样,以及另一份愿意购买时间的客户的广告.

我咬牙切齿地掏出了一大笔广告费.广告很快就在市内各报刊登发出去了.

[ Last edited by 秦无衣 on 2005-11-26 at 05:55 PM ]
评论(14)

偶一向不善于看长篇. 这篇也只读了前边,本不该评. 可是在学校里那功课倒数的三位同学写得实在有趣哈.



好看,好看!接下来呢?



出卖时间 2
3



第二天,就有好几个人来到我们公司门前探头探脑的.

钟吕出去招呼他们进来坐,他们显得很害怕似地忙溜到一边去了.看来他们都不是买家或卖家,只不过是一群好事者而已.直到快要关门的时候,仍然没有一个顾客敢走进门来.

第三天还是如此,只不过围观的人更多了.大家凑在那交头接耳的,这种场面真让人窘迫,就好象我们这里出了什么祸事,招惹得这么多好事者看热闹.

终于有个老者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口问我说:"小伙子,这时间怎么卖?我活了一大把年纪,见过的货色也多了,五九,六0年那阵子也见过卖人肉的.可就是从来没听说时间也可以卖的.这话有些稀奇.请问这时间是论斤呢,还是论两卖 ?"

我解释说时间是只能论小时,天,月,年的.老者问说能看看货色吗?这又把我给难住了.我解释说:"我们公司其实做的是帮别人家买时间,再帮别人家卖时间的生意,然后我们按成在其中抽取适当的佣金,说白了就是手术费.至于要卖多少钱,那是顾客们自己的事,价格可以由买卖双方面议."

人群里有个人听明白了,大声说道:"原来是这么回事!这不跟卖血一样道理吗?这几年我下岗后都卖了十来斤血了.不知道你们这活让不让喝盐水?"  

我赶紧辩解说,这卖时间跟卖血还是有差别的,我们这是在经营科学,通过科学的渠道,使买卖双方互利.

那人说,要你这么说,卖血难道就不科学了吗?有一次他就是靠卖血,救过人家一条命的.说着他就朝人群扯大嗓门喊道:"有谁愿意买我的时间吗?反正我终日闲着无聊,时间多得要命,就卖点给大家换两个酒钱吧.有谁愿意要吗?今天我先卖一个月,要价不高,就按时下的工资来算吧.看我这副相貌,至少得是个科级干部吧,连奖金一起算上,三千块钱怎么样,谁愿买?"

没有人应声,大家都伸长脖子看我.我慌忙对那人说:"这时间不是说卖就可以卖的,我得先检查一下你的血型,健康状况,年龄,然后登记注册,等待买家.况且,一年以下的业务我们是不受理的,因为整个手术程序还是很繁杂的,要两三天时间呢.还有,上了年纪的我们原则上不受理."

那人笑说:"我怎么把这事给TMD忘了.我就先卖两年吧,闲着也是闲着.算命的说我有八十五年可活,这TMD不嫌烦吗?谁要出个好价钱,我十年也卖.没想到还有这法儿赚钱的,让我阿溜赶上了!"         

我把这位叫阿溜的人带进操作室,对他的身体进行了全面的检查.没想到他的身体状况出奇的好,血型是O型.我暗暗庆幸自己开门大吉,出手就逮了个这么好的卖家.我让阿溜把他的通讯地址留下来,一有主顾就通知他.

阿溜临走时问我,能不能先借些钱给他,他已经两天没有饱饭了.我给了他五十,然后要钟吕记在帐上.

第四天,公司里来了个黑瘦的中年汉子,腋下挟着个棕色牛皮包,面容憔悴,一对发红的眼睛闪闪发光.钟吕带他进来见我,那汉子劈头就问道:"听说你们这里卖时间,这是真的吗?"我慌忙点点头.汉子道:"时间真的能卖?不会是开玩笑吧?"钟吕道:"要开玩笑你上别处去."

汉子于是严肃地坐下来,摸出一支烟,说:"我想买十年时间."

我吃惊地又打量一下他.他显然是疲劳过度了,拿烟的手抖抖缩缩的.我说因为公司刚开张,现在手头上没有这么多时间:"而且,时间是很贵的,卖家的要价一般都很高."

"说吧,一年多少钱?"汉子看起来并不把钱放在眼里.

"昨天有个卖家要价一年三万六,十年便要三十六万,另外,你还得付给我交税的钱,总共该有四十万吧?!"

汉子一拍桌子说:"值,买了."

我有点犹豫地望着他.汉子笑了笑说:"我是搞建筑承包的,长年劳累.钱对我来说并不稀罕,我看重的是这条命,可惜当初刚出道时没关照好.现在上了岁数,有些力不从心了.只要再给我十年时间,这些纸张还怕耙不回来?"      

我想这话说的也是:"你给我留个地址,我再跟卖方商量一下,如果他同意,我马上就跟你联系."

汉子说:"实在不行两年也成."

我让钟吕按地址找来阿溜.阿溜一听钱的数目,愣了半天,接着突然热泪扑簌簌就往下掉,最后竟然泣不成声了.我安慰他,叫他不要太激动.阿溜一边抹眼泪一边嚎道:"胡老板,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值这么多钱呵 !"     

我拨通了那汉子的手机.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了,我带他跟阿溜见了面.

两人对视了一会,就象久别重逢的老朋友,后来阿溜居然害羞地笑了起来.

手术开始了.手术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,就是把阿溜的后脑袋开一道小拇指大的缝,然后从中取出微量的细胞组织,这个量的多少必须由我细心掌握,我必须对卖家负责,不然就太没有敬业精神了.我把这些细胞植入汉子后脑袋同样的部位,手术就完成了.

这里需要申明一下,为了我的技术专利保密的需要,我尽量省略了对手术过程的详细描述,我还没有愚蠢到要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分享我多年心血的地步.

我叫钟吕把他们两个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休息.两人昏头昏脑地睡了两天,第三天醒过来的时候,阿溜直喊头疼,说全身上下就象被抽了筋骨,散了架似的.那汉子也有类似的感觉.

我说有这感觉是正常的,说明手术已经成功了,尤其是汉子,他的疲乏更说明阿溜的时间基因已经在他身上起作用了.两人一听都兴奋起来,阿溜说他得赶紧去吃几个炒菜,好好喝上几杯了.说着,他的眼睛象盯着酒杯一样锁定了那汉子的棕色皮包.

汉子二话没说就打开皮包,取出十叠钱放在桌上道:"这是十万,一星期后我觉得可以了,马上将剩下的钱送过来.你们信得过我吗?"

阿溜双眼开始冒出火来,连声说信得过.

汉子走了,我从桌上拿过两叠钱,让钟吕收起来。阿溜的眼睛瞪大了.钟吕跟阿溜解释说:"说好了,这叫提成,对外说是手术费."

阿溜问我真有那么神吗,会不会是诈局?我不跟他解释,只吩咐他回去好好进补:"要知道,你现在已经老了十岁了."

阿溜说:"TMD,现在手里有了点钱,我又想年轻了!"  

第一次手术跟生意看来都很成功.钟吕数着钱说:"老胡哥,什么时候我也卖几年时间给你吧."

我忙说不敢当,说你是金枝玉叶,要了你的时间我会折寿的.钟吕听了很高兴.我不讳言我在见到钟吕的第一眼时,就对她产生了好感,尤其是在点烟的一刹那.但我并没有往其它方面去奢想,比如爱情,婚姻等等.我知道自己已经过了浪漫的季节,真要卿卿我我的话,恐怕那也是装出来的,就象一朵假花,点缀一下还可以,闻起来却什么味道也没有.

时间是抽象的,也是可感知的,对时间的敏感,使我几乎未老先衰 .         

顾所长对我在情欲方面的自持能力极不放心,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绕一圈,例行公务一般,搞得我烦了,他女儿更烦.



出卖时间 3
4



几天后,我们手术成功的事迹陆续在各报刊上登载出来,钟吕忙着收集有关我们公司的每一条新闻报导,这种报刊宣传效应比作广告要强多了.本来发这种行业报导,记者们是有红包收入的,这次可能因为我们的事迹太离奇,大家都抢着发了.有两份报纸还出了专栏,就此事进行争论.

手术的热烈反响远远超出我的意料之外.

让我吃惊的是卖方顾客们蜂拥而来,有时候钟吕一天得接纳五六十个顾客.这些出卖时间的顾客们主动在门外排成队,然后等待着我们的传讯,那规模有点象美国驻华领事馆门前的热闹.我请了黄老头的儿子来帮我们维持秩序。

这小子看起来好象非常热爱他的工作,有空的时候,也免不了跟钟吕套套近乎,钟吕懒得答理.这都是人之常情,我是睁一眼闭一眼的.
  
我发现在登记的人中,是卖的人多而买的人少.看来时间在我们这个社会是供过于求,大大浪费了,作为时间载体的人已经处于多余状态.我甚至在肚子里拟订了要把时间生意推向国际市场的规划草图.想想看,十三亿人口的国家,有十亿人的时间是多余,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时间资源?!当然,这还只是粗略的腹案,须得等到我国经济正式走向市场化后再慢慢筹备.

我同时注意到,来卖时间的顾客中,以四十岁左右的人为多.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下岗的职工,其中尤其以男性为主.我想,女性下岗后可能还有些邪路可走,比如黑夜里站在路边不情愿地笑着,招徕生意,遇到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,出手又大方,一宿下来总该有二,三百的收入吧.男的卖什么?除了卖力气卖血之外,就只有时间可卖了.因此真正到了紧要关头时,男的是不如女的有本事的.这些我是用哲学家的眼光来看的.多少年来,我一直没有丢下这个业余爱好.

在买家中,各行各业的人都有,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:有钱.他们中大部份人都是商界的,财大气粗,拿起登记册就象阎王爷点鬼似的,粗大的指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戳点.这是在看货的行色.他们出手阔绰,一买一般都在五年以上.

还有一些是当官的,为数不多.当官的比做生意的心理明白,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该捞的他们都捞了,以后即便再多活几年,也不可能有这么风光的机会了,所谓一朝皇帝一朝臣.来买的一般是六十岁以前的吝啬鬼,只买一两年,还要杀半天价.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能"上去",比如厅局里选拔干部,你就过了那么一岁,或者是看上去显老,就被蹬下了.

有一天来了一位处长,看样子快六十了,一见面就在我面前放下五千元,然后小声告诉我,他们厅里这次要选拔一个付厅长,他和另一位五十出头的是人选.他的优势是经验足,但是年龄已快过五十五了,而另一位的优势就在于比他年轻两岁.所以他只想买五个月,要是我能看顾一下,这五千块钱就是我的了.

我把钱推还给他.做生意就讲究一个"信"字,没有这个字那是蒙人.后来这处长还是咬咬牙买了一年.在他那个位置上,别人光送一次红包就不止这个数.   

生意越作越红火,我只好另外又雇了两个大学生.这年头的大学生,什么地方有钱就往什么地方挤.

电视台的几个人扛着摄像机来了,说是我们为社会做了一件非常有益的事,他们要给我们搞个专题.

我赶紧要钟吕去叫老所长,让他在电视上露露面.老所长欣然而来,对着镜头口若悬河般砍了半小时,涎星不时溅在镜头上,把那个扛机子的彪形大汉的肩膀都折腾酸了.老所长把三分之二的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,末了才掉头问我:"小胡,我这样讲还可以吧 ?"

我说好啊好啊.我毕竟也在暗中利用过一次他的名声,大家算扯平了.

没想到,两天后麻烦来了.我们这个公司的股东之一刘以畅打电话过来问我,电视上那个唾沫横飞的老头的名字怎么跟我的笔名一样,到底谁才是真的?我反问他,到底是虚名重要还是真才实学重要?我要是整天爬在那里写论文,能有今天的成果吗?刘以畅想想说也是,不过他警告我,别在其它事上跟他玩虚的.我说老同学了哪能呢.

刘以畅跟我开玩笑说,要是我这活真那么灵,哪天他也来买几年时间,年轻几岁.             

这天下班后大家都走了,我跟钟吕还在清点一天的帐目,另外对明天的手术作了安排.我现在就住在公司后面一个房间里,顺便照看手术后留在这里作观察的顾客.快七点的时候来了一对年纪六十上下的老夫妇,看模样象是知识分子.那男的搀扶着女的,女的看上去气若游丝.      

钟吕说:"我们已经下班了."

那男的有点不好意思笑道:"我知道,白天我们还不好意思来.是这样的,我想把我的时间挪十年给我太太."

我又看了看那女的,凭我读过两年医学感觉判断,这女的一定是重病缠身.我问了男的年龄,说:"你要挪出十年的话,你就是七十了,而且老年人老得更快.我们一般是不对上了年纪的人作这种手术的."

那男的说:"我也是没有办法的,我们没有子女,因为我太太年轻时就得了一种怪病,不能生育.我们俩相依为命数十年.你们都看到她的样子了.我找了无数家医院,医生们都说没有办法医治.前一段时间医生告诉我,她留下的日子不多了.她一走,我孑然一身残烛飘零,又有什么意思?听说你们这里有办法移植时间,我就赶来碰碰运气.如果行的话,我愿把我们所有积蓄作为手术费,钱不多,只是表表心意而已."

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用布包着的钱,推到我面前.钟吕紧张地看着我,意思是要我接受老头的请求.我知道她不是盯着那些钱的,这丫头是在同情这对夫妇.         

我叹了口气,把钱轻轻推回到老头面前,就象把一条生命推向绝望的深渊.我告诉老头,我的手术对病人是不管用的,我只能移植时间,但不能治病,象这位老太太,我即便再给她植入二十年时间,她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.时间与死亡是两码事,时间是个过程,可以改变,但死亡是终结状态,是谁也改变不了的.

"我不能拿另一条生命去做无谓的赌博,"我对老头说:"正因为她这样,你更应该珍惜留在你身上的时间."

老头双眼湿润了,他说:"真的没希望了吗?我情愿试一试,不管结果怎样."

我垂下了头,无力地摇了摇.我不敢面对一张绝望的脸.



很有趣。





QUOTE:
Originally posted by 八十一子 at 2005-11-21 07:57 PM:
很有趣。

同感,等下回!



出卖时间 4
5
      

一年后结帐,收入之丰大出我的意外,总共有二百多万元.

我按照事先与刘以畅约定的六四开股份制,他该有八十多万的红利,加上他投资的四十万,总共得付给他 一百万多.我气打不到一处来,心想,他一分力没出,就押了四十万本钱,凭什么就得这么多?不过不给也不行,他那还有我们之间的合同.也算人家精明,当初就确定入股,要是收利息,撑死了也就五,六万.这人的确鬼精,好在合同只签一年,明年我就可以撇开他了.所里的抽成说好是60%,另加5%的给所里职工的福利,顾 所长也算发了一笔横财.看来他把女儿派到我这儿来也是有眼光的.

留在我手头的只有六十万不到了.都怪当初自己没有经济头脑,眼巴巴地看着多年的心血一下子都被别人榨干了.我想,明年再怎么样,也得独立门户自个干起来.

我在把所得利润送给顾所长的同时,还递交了一份辞职报告.顾所长并不感到诧异,说:"我知道是留不住你的.公司里的软设备你可以全部带走,装修费用到时估个价,我们付给你补偿金."他还算有点良心.

我到刘以畅那,跟他谈了我的想法。刘以畅这次不笑了,说:"怎么说退出合同就退出了呢?你看,当初你最困难的时候,是我扶了一把,你现在腰身壮了,翻脸不认人."我说合同上写好了就一年时间:"我有权利终止合作,而且,你赚得的已经远远超过贷款的利息了,这一点我不会捅出去,大家心知肚明."

刘以畅有点尴尬,不好再说了什么,他笑着说:"好,好,你有能耐,我就不勉强你了,老同学了,谁跟谁啊,以后有机会还可以再合作嘛."

我在外面找了一个地方,离生物所不远,我怕公司搬远了,有的顾客找不到.因为以前挂的是生物所的牌子,因此执照什么的得重新再登记.好在我现在已经是个名人了,弄个执照相对要快一点,一个月后,"时间公司"又开张了.

看着公司里里里外外都是自己的家当,我十分心满意足,我甚至萌生了要娶媳妇的念头.但是理智告诉我,我的事业刚刚开始,我不能象小年轻一样,沉溺于儿女情怀之中.

钟吕攒了几万块钱后,就离开我跑深圳去了,据说是瞒着她父母走的.老所长还到过我这里打 听过她的消息.其实我也是一点都不知情,是她走后一个月给我来了个电话.

如今的深圳,就象是上个世纪美国的加州一样,是个淘金窝,全国各地凡读过几天书的男男女女都想往那边跑.这些人第一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,第二对那地方的传说过于着迷,钟吕可能就属于这种人.现在深圳可能有三种人最多:学子,款子,婊子.读书人多不用说了,大款也多,另外婊子也多,有时干脆就是三位一体.白天的女白领到了晚上或许就换了个见不得人的行当,当然这也是平衡财富的一种方式,就象我替别人家买卖时间一样.

这年头,似乎只要能赚到钱,便是合理的。白天是白猫,晚上是黑猫,没什么难为情的。

我想招聘一位女秘书兼管财务.一下子就来了七八个大学生。这年头的大学生多的就像过江之鲫,泛滥成灾。但他们的价值并没有水涨船高,反而是大大地贬值了。

我从其中挑了个相貌好点的,这女孩伶俐得很,讨人喜欢.我挑漂亮的女孩子绝对没有什么邪念,纯粹只是为了感觉上舒服一点.这女孩前几天表现不错,除了跟那两个我雇用的医大学生说说笑话外,没什么好挑剔的.

然而一个礼拜后的一天晚上,我有事出去,回来时见到她正跟一个头发染成棕色的小年轻睡在沙发上.当然,这种事在今天根本算不了什么,我大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的。问题是我已经把他们吵醒了,我就不能装糊涂了.做人难就难在这。

接着我又找了个女大学生,年纪稍微大些,看上去不苟言笑.不过她做起帐来,老是让我头昏脑胀的.

我有点想念钟吕了.聪明漂亮持重的女孩真是难得,她们有的占有了其中一点而排斥了另外两点,有的占有了其中两点,却又生生把其它一点挤兑了.我几次想给钟吕打个电话,可一抄起话筒,又没劲了.

这天,我正在给一个卖客测血型,突然来了两个警察.他们在房间里前前后后遛了一圈后,问说:"谁是胡来?"

我说我就是.一个高个子警察说:"跟我们走一趟吧.我们是市公安局的."我说我跟你们八杆子打不到一块,怎么说带人就带人?高个子说:"去了你就知道了."

我只好吩咐两个医学生和女秘书照看一下公司.高个子说:"不用了,你们公司从今天起关闭,停止营业 ."


以下是我在局子里的审讯记录:

审讯官:"有人举报你利用非正当手段牟取暴利,拿活人做试验,有这回事吗?"

胡来:"谁这么阴损,睁眼说瞎话.我这是科学,是我多年研究的心血.你们没看到那些做过手术的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吗?"  

审讯官:"那么那些出卖时间的人呢?他们就没有人权吗?你不知道你是在剥夺他们的生命吗?我们对罪犯判刑也就几年,你倒好,一下子就判了人家五年十年的. 把一个年轻人一下子变成了老头子  "

胡来:"这是性质不同的两码事.商品社会讲的就是公平的买卖关系,有人愿买,有人愿卖.就像房地产商倒腾空间,我倒腾时间,这有什么错?人家卖时间是出于自愿。而像你们判刑是强制的做法,没有报酬的."

审讯官:"胡说,难道给犯人定罪还要给他们报酬吗?胡来,你哗众取宠,危害民生,扰乱社会治安,我们决定对你刑事拘留一个月.你公司被取缔了,所有物业财产没收,停止使用."

胡来:"这算什么事?我整天足不出户,怎么就哗众取宠,扰乱治安了?我是持有正当营业执照的,而且我的发明也已经经过生物所的鉴定,你们不能这样说关闭就关闭."

审讯官:"这是上头组织的决定."

审讯结束后,审讯官悄声对我说道:"看你不象个邪门人.以后要多小心身边的人.这年头什么鸟人都不可靠,除了你的亲娘 !"

一股寒意透彻心底,我连脑门都凉了.

在拘留所的一个月时间,我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在推测是谁举报了我.审讯官说的身边的人,显然不会是顾客举报的.钟吕远在深圳,而且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人.那两个医学生都在端着我的饭碗,也不大可能干这事.最有可能的就是顾老所长和刘以畅了,但他们一个是我的同学,一个是我长期的同事,按理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的.但这不是个"按理"的年头.我可以铁定是他们俩中间的一个了.

琢磨来琢磨去,最后我断定是刘以畅在背后损我.也只有他才能与公安局的高层有拍肩膀的关系.
  
我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刘以畅家的电话,对方刚拿起电话,我就冲着话筒骂道:"烂柴头,我操你奶奶."

刘以畅说:"你是谁,我不认识你."

我说我是你大爷.对方赶紧把电话挂上了. 此后,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要给他打两次类似的电话,时间一般选在清晨与深夜,深夜让他睡不着觉,清晨叫他一天情绪都好不起来.后来我也累了,就打了最后一个电话,告诉他几天后他将收到一个包裹,包裹里头的内容到时候他打开来就知道了.

我知道我所从事的属于恐怖活动。但是我只能这样为自己解恨了。



看完了。脊梁骨发寒。蓝营筒子写的故事,素材及其处理都和我们的角度不大一样。特别喜欢几个事件和时间之间的转接,很有启发。



秦大侠写得真有意思,构思很独特,好看。



出卖时间 5
6


现在,我的处境跟当初的阿溜已经差不多了,我无家可归,没有单位和职业,只有满肚子的怨怒之气,跟满脑子的胡思乱想。

在现在这个讲究金钱与利益的社会,我无疑成了个多余人.在这个城市里,我一个亲人都没有,生物所又回不去了.每天晚上我都是醉宿酒巴,然后等到天亮的时候,再到街上去转悠,希望能碰上一两个熟人,然而,我又怕真的碰到个熟人.

终于碰上了一个熟人,正是阿溜.

他大老远地就喊我了,我没认出他来,我只见得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汉子,满脸沧桑,手里紧紧攥着个小手机,西装革履,头发散乱地来到我面前.我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,他的确是老了十岁了,我私下里油然而生一股自得之情,因为我的确有能力让一个人的时间,象百米径赛运动员一样向前冲刺.不过,阿溜他把时间的价值全部转换到物质上去,也多少弥补了生命突然衰减而带来的肉体萎蚀.

我心里有点酸楚,掉头想走,阿溜拉住我说道:"胡先生先慢走,我让你看看我的老婆."

这时,我才注意到他的身后原来还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,长得还算白净,衣服穿的比脸上的化妆还薄.阿溜笑眯眯地说道:"我们刚认识不久,还没登记呢.前些日子我也'英特尔'了,装了宽带,没事时老泡网,在网上天南地北的瞎转悠,我老婆是我在网上套的,是个大学生.我们结婚时候请你来吃酒."

说着就给了我一张他的名片.

看来我原先的设想没错,金钱的确是可以买到时间的,就象阿溜,他出卖了自己的时间,然后又用换来的金钱在这个女人身上获得了补偿.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合理的商品.金钱的魅力使我们的社会安定团结,整然有序.

在这个城市我已经无路可走,在发现了时间移植的同时,我失去了空间.于是我想起了传说中令人怦然心动,富丽堂皇,纸醉金迷的深圳.这次我好不迟疑地就拨通了钟吕的手机,告诉她我想到深圳去,我还告诉了她有关我的破产的事.

钟吕在电话那头毫不含糊地就大泼我的冷水,说深圳不是我这种人呆的地方.她要我先找个地方住下来,把电话给她,过两天她就回来找我,帮我解脱困境.看来这丫头在那边混得不错.

但是我对她给我定性的'这种人'却惶恐不安.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钟吕的答复同时也让我激动不安.人在打破常规生活之后是最容易产生激情的.我潜意识中的杂念于是开始发酵.我在宾馆开了一个房间,等待着那个让人激动不安的意外的发生.

三天后钟吕果然回来了,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,给我带来了南方浓郁的春天气息.她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西装笔挺,戴一副黑墨镜,那气派就象港台电影里的黑社会头目.

那人见到我的时候,愣了一下.我的热情一下子象散落在沙地上的水珠一样消逝了.钟吕给我介绍说,那人是她的老板,姓官,现在是深圳'南代'集团的董事长.

钟吕说道:"老胡哥,官总找你有点事.你知道的,'南代'现在在国内企业中,没有跌下过前二十名."

我闷声说道:"这么说,不是你找我?"

那官总伏到钟吕身边耳语了一句,钟吕朝我点下头便出去了.官总突然摘下墨镜,打了个哈哈说道:"胡来,还认得我吗?"  

我费神打量了他一下,觉得有点脸熟.猛然间我记起来了,这不是当年我们宿舍里那个专偷女生内裤的官力吗?我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.官力笑道:"钟吕告诉我这里有个玩时间的魔术师,没想到是你.你怎么干起了这活?当初你不是想作哲学家吗?"

我说时间就跟水一样变幻无穷,你当初呢?官力忍不住也笑了,挥挥手说都过去都过去了.

于是相互间扯起这十年的经历.官力说:"我被学校开除后,不好意思回内地老家.就跟街头上的小杆子一起倒腾牛仔裤和女人内衣裤.那玩艺儿其实就那么回事,当初手痒,心也痒,不过是三分好奇七分内心苦闷罢了.倒腾了一年多后,一个哥儿们在深圳那边找到个赚钱门路,是玩海路走私的.先是摸黑倒一些摩托车,一年后倒起了汽车,后来白面什么的都来.这叫原始资本积累,要不办公司发家上哪儿要资金去?干了几年,我见好就收,退了出来,正儿八经地做起了生意,而我那几个哥儿们死的死,蹲局子的蹲局子,亏本的亏本,没一个成器的.这年头再玩走私是把脑袋吊在裤腰带上,那阵风已经过去了,这黑钱不好吃了.我现在做的是电子软件生意,全是正经渠道,不偷税漏税,钱照赚不误,是南边有名的模范企业家,人称官总.你呢?就靠买卖时间度日?这年头卖时间肯定赚得火."

我心下感叹一声,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,还特意强调了目前的落魄.官力说:  "说点正经话吧.你那玩艺儿是真的吗?"我说我已经洗手了,是刘以畅砍了我的手.官力于是便破口骂道:"就是那个烂柴头呵,这鸟人一辈子损人.当初谁到保卫处告发我的,就是这臭小子,老子跟他有什么冤仇?损我.老子跟他没完,找个机会好好耍他."

他凑近我问道:"你看钟吕这女孩怎么样?"我讪然说,还真不错.官力说:"有你这话我算放心了.我现在正儿八经想娶她."

我说你怎么到现在还没结婚?官力说:"结过几次婚了,都不太满意,全离了.钟吕就是嫌我老,说你有办法让人年轻.真有这事,哥儿们,你要多少你自己开口."

我想了一会说道:"我一分钱都不要,其实我也想跟钟吕结婚."

官力瞪大眼睛说:"你有没有搞错?她已经是我的人了."

于是他叫钟吕进来,问她:"胡来说想跟你结婚,你答应吗?"钟吕笑说:"有没有搞错你?老胡哥在开玩笑呢.他要娶我早就说了,我也不会跑深圳去了."

我于是看了钟吕一眼,对官力说:"我答应你了.给我五百万,我让你回到大学时候的年龄.你看,这十五年值得五百万吗?"

官力拿出笔跟支票本道:"值!"说着便把支票递给我.我告诉官力,其实不是我要这么多,我是替那个卖主要的,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才四十不到,现在都快五十了.他要再卖掉十五年,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头了:"你可以想想看,一个人在一年多的时间里老了二十五岁的感觉!"

我照阿溜给我名片上的电话找到了他.阿溜一听又是要他卖时间,便连连拒绝道:"不行不行,不卖了.我现在跟老婆来那事的时候,都有些力不从心了,每天都要吃人参炖王八汤,还不太济事.要再卖一次那不叫我新娘子守活寡吗?胡先生,我劝你还是改行去鼓捣春药,这玩艺儿时下走俏,那美国进口的'我也干啦',神得要命.你想想看,眼下大家都在忙着赚钱,一个个忙得筋骨都散了,冷落了家里人.你要弄出一种强筋健骨壮阳药,大家都会感激你,功德无量,你何乐不为."  

我说这事以后我说不定真会去干.因为卖春药跟卖淫虽然性质一样,但形式却大不相同,其分别就象民运人士跟政客.政客就象倚门卖笑的婊子,有人掏钱,大家欢喜.而民运人士却是想让性生活搞得更有情调一点,他们费尽苦心,其实也不过如此而已.

不过我还是说服阿溜,现在这笔生意咱们先作了.我毕竟有点手痒了,另外也想捞一把,打发以后的日子.我说着就叠出两个手指.阿溜冷冷问说:"二十万?"我摇摇头说:"两百万."

阿溜瞳孔放大了,嗫嚅了一下说:"等我回去跟我老婆细细商量一下."  

第二天阿溜就来找我了,说回去后他老婆臭骂了他一顿,怪他放着这么大笔的钱从眼前溜走.不过,阿溜说:"我老婆要二百五十万."

我们就这样敲定了.

官力在一家大酒店开了两个大房间,他跟钟吕一个房间,我跟阿溜一个房间,将养起来,每天好酒好菜.官力说是怕到时候掉神.看着钟吕每天都呆在官力房间,我心里酸腻腻的.但我现在根本不能跟官力去比.人比人,气死人.再想想官力早些年的不良爱好,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折腾钟吕的.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一个礼拜后,手术开始了.我想起官力从前的劣迹以及他对钟吕的占有,便在取出阿溜细胞组织时成心少了点量,就这么一点点,可能就是三五年的时间.我对自己的小动作一点也不内咎,我对我们的手术心安理得.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三天后官力起来了,摸着后脑勺笑说:"几天后,我一年轻起来,我就要上老学校去,好好抖一抖,气一气当年把我开除的那些穷酸学究.老子现在不但年轻,还有钱!    自许人生二百年,会当水击三千里."

我在私下里规划着怎么安排这二百五十万块钱.首先我想买一套象样的房子,然后象阿溜一样,娶个老婆,慢慢过起来.当然这老婆是不能逼我去赚黑钱的.然后有个精致的书房,我想听从阿溜的忠告,买上一大堆的药书,遍阅之后,或许还真能琢磨出一两方传世的回春妙药,给世人带来些许意想不到的乐趣.壮阳药可以让老马跟病马回到激情的岁月,奔腾起来.我想人们有了钱后,最害怕失去的,可能还是床上的乐趣.没有了这种乐趣,就意味着你已经无法驾驭时间.但是春药却可以使人们重新回到青春境界,这与我这些年来所关注的时间课题不谋而合.

我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我与时俱进,将我第一次出炉的春药,献给热爱此道的高居庙堂之上者,就象古代越国干将献剑,赵国和氏献璧一样,报效国家,顺便谋个出身,青史留名.我想要是管理庙堂的人都能活到二百岁,而且精力充沛,那么做臣民的该有多么的幸福?!毕竟稳定总比多变好.

一 想到这些,我禁不住激动地泪流满面了.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
当然,我的书房里还会有若干经典哲学小册子,它们与那些药书构成了我后半生对时间的理解.然后我将在没有思想代理人与飞扬跋扈的领导的余生里,一边鼓捣着药杵,一边翻阅着诸如霍金《时间问题》之类的闲书,漫度着小涧流水般的时光.


这些日子,我还住在这家大酒店里,四处打电话洽购房子,安排出路.后来我接到了两个电话.

第一个电话是阿溜的妻子打来的,她告诉我阿溜因为饮酒过度,突然间在昨晚死了.她妻子告诉我这些话,无非是想让我做个证人.阿溜死在他老婆手里,我并不感到意外,我想这只是迟早的事.商品的价值被利用完之后,只能被抛弃.任何商品都不例外.我认为,人是最有价值的商品.在阿溜这事上我感到难过的是,我其实也是凶手之一.

这时,从前让时间倒流的快感,使我负疚万分.            

第二个电话有点让人尴尬,那是钟吕打来的.她说她看走了眼,居然嫁给了一个变态狂.我问她官力怎么了?钟吕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了,抽咽着说: "这个流氓,前天他一个人跑到你们原来读书的那个学校去了.他什么事不好干,居然偷偷摸到人家女生宿舍去,在盥洗室里偷了几条内裤,当场便被逮住了.他什么东西不好偷?偷人家女孩内裤.他要去宿娼玩女人说出去还好听一点.谁知道他原来是这种下流鬼.还官总呢!"      

"现在他人呢?"这事完全出于我的意料之外.我没有想到,时间的移植还能把人的旧有品性与爱好复活了.看来时间的属性远远超出我的构想.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钟吕说:"还在学校保卫处关押着呢.他跟人家辩解自己是'南代'集团的总裁,但是身份证上的他跟他现在一点都对不上相.你想,谁会相信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年轻,是个亿万富翁呢 !?"


[完]

[ Last edited by 秦无衣 on 2005-11-26 at 06:00 PM ]



构思很独特。结局也有意思。



我觉得最后这章写得最好,非常辛辣。

>>这次我好不迟疑地就拨通了钟吕的手机,---毫不迟疑

[ Last edited by shuken on 2005-11-28 at 05:38 PM ]



想象力真丰富!!故事也精彩!



绚丽的文字沉重的话题——令人深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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