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血脉再相连

让血脉再相连


江岚



我祖父生平酷爱书法,一笔行草浑圆饱满,如他的为人。小时候在桂林,每当他站在堂屋的大饭桌前挥毫,我则守在旁边给他磨墨。他往往一个字练好几十遍,写在用旧报纸订成的练习簿上。那些写在雪白宣纸上的,是他比较满意的作品,内容都是他教我诵读过的唐诗宋词,落款处郑重其事地盖章,落款是“八闽江德超”。

祖父说,八闽即福建。闽西永定乡下祖居“庆福楼”门前有条小溪,叫做“南溪”;祖父说,按照家谱上的排行,我是“永”字辈,他唤我的另外一个名字:“永溪啊,永溪”;祖父说,故乡人家家腌芥菜,先将新鲜的芥菜晒到半干,再搓软,然后卷成团放进腌菜坛子里,三两天就可以吃了……那时,永定对于我,是祖父口中的一个个故事。

12岁那年,永定乡下来了一位教书的书楼叔公,专程去探访我祖父母。书楼叔公在桂林盘桓的数天,是我陪侍在侧,深得叔公钟爱。他临走前和祖父商定,让我次年暑假回乡省亲。可那时从广西到永定的交通并不便利,中途要转两趟车。祖父不放心我独自上路,家里经济情况又不允许他陪我同行,事情就这样被搁置下来。此后,每年差不多过完春节,书楼叔公就开始会在来信中问:今年暑假回来吧?如此我考完高中,又考大学,暑假一个接一个来了又去,始终没有机会成行。那时,永定对于我,是书楼叔公信中,一声声殷殷地呼唤。

后来,祖父和书楼叔公先后过世,我也飘洋过海到了美国。没有人再唤我“永溪”,也没有人再和我提起故乡了,我和永定的距离,有一阵子很远很远,似乎遥不可及。然后在宾州小城伯利恒,一个毫无预感的仲春夜晚,我接到一通电话。一个陌生苍老的声音在那头盘问我的姓名、籍贯、家世等等,然后他说,他是我几十年前去了台湾的另外一个叔公,江坚。江坚叔公不仅把族谱、照片、土楼和客家民俗的研究资料陆续带到美国给我,还帮我和故乡的堂兄取得了联系,他把故乡一下子推到我面前来。那两年的永定,变成江坚叔公要带我返乡的非常具体而可行的计划——可惜尚来不及成行,身患绝症多年而时年八十余岁高龄的叔公在台北病逝。

可告慰江坚叔公的是,我和故乡的联系并未因他的辞世而中断。我从电子邮件不间断地往还中,知道乡下修了大路,知道龙岩有了飞机场;从电话里,我听见永定城中过年的爆竹声声,我听见老家亲人吃团圆饭的笑语……庆福楼和南溪,线条被描绘得越来越清晰了。乡情于是越来越厚重,思归的情绪越来越焦急。所以当我突然得到“海外华文媒体聚焦海西”活动的邀请函,看到行程表上“龙岩”两个字赫然在目,根本连想也来不及想,立刻决定要回来。

终于回来了。永定,不再抽象,它是此刻我脚下坚实的土地、眼前实在的山水风物和耳边似懂非懂的乡音。置身其间,似乎一转身就能找到一个和自己有血脉关联的人,这种感觉,把永定和所有繁彩人间的别处鲜明地区别开来。

故乡老实憨厚的大伯、伯母、弟媳和三岁的小侄儿陪着我,沿依旧清澈的南溪,跨进庆福楼的门槛,走近我曾祖母曾经生火做饭的厨房,踏上我曾祖父曾经奔忙上下的楼梯,推开我依然健在的姑婆的闺房……其实从来没见过,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想象的凭据,只因为知道这里的一石一木与我俱有亲缘,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陌生,心中妥贴而安稳。

然后去祭扫与庆福楼隔南溪相望的,我曾祖父的陵墓。大伯把点燃的香递给我,带着我跪在碑前祝祷:“阿岚回来看望您老人家了,她是从很远的美国回来的啊。您在天之灵保佑她平平安安,健康幸福。”

我俯伏祭拜,视线在那一刻一片模糊。

终于回来了。层峦叠嶂的山里没有十里稻香,十里荷塘,只见漫山的红柿子,香甜如蜜却不值几文。我聚居于此的勤劳善良的亲人们,生活虽然已经脱贫,但离富裕还有明显的距离。握着年逾七十的大伯、伯母满是老茧的手,心里真实地悸动。今天与他们的相握,就是血脉的再相连。不管我的手多么小,不管还有多少间阻,这一握传递的暖意,从此将不会消散。

在二十余年的悬望之后,我到底回来了,难于蜀道的闽道,现今已是通途。当我手中的香缭绕起淡蓝色的烟雾,扶摇而上之处,祖父和书楼、江坚二位叔公,你们看到了吗?



** 20061116日作于龙岩闽西宾馆;20061222日刊登于《福建侨报》


[ 本帖最后由 江岚 于 2007-1-19 07:40 AM 编辑 ]
评论(5)

江岚MM久不见,原来回乡去了。难得的经历与感想。



美丽的文字, 温暖的情感!




江岚美文。问好!



这次回去行程很紧,不过挺兴奋的,终于见到土楼了。





QUOTE:
原帖由 江岚 于 2007-1-21 07:25 PM 发表
这次回去行程很紧,不过挺兴奋的,终于见到土楼了。

上片片的说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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